歌手胡德夫壓軸出場,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短袖格子上衣、牛仔褲,頂著一個大肚腩,走上台就坐下來自彈自唱,在這樣的「贊聲」晚會,歌聲就是最好的演說,地點是在以前的花蓮火車站前重劃區,一龐人或站或坐,拿著小電燈搖來搖去,胡德夫唱起他那那首卑南族的成名曲《美麗的稻穗》,字幕翻譯是在國共炮戰時,原住民卑南的男人被徵召當兵去了,家鄉的母親與妻兒在收成之時,想到遠方的男人,他吟唱的卑南語我們一句都聽不懂,但,是旋律優美的歌曲。

這是繼樂生療養院之後,台灣最近一個熱議題——蘇花高速公路的興建。那方開出的藍圖是花蓮將因快捷的交通、興隆的觀光業而成一座賺錢的城巿。而我所一同參與晚會的花蓮人想到的卻是層層疊疊一座座高山、綿綿長長的一段段海岸線,是林場火車頭燈塔,是可不可以不要把它,改造成面目模糊的另一城巿?

我抬頭看稀落的星子,這舊火車站加長途巴士站,我記得,束著腰只有二十五吋的年輕我的母親帶著四個小童,總要在這裏轉車到蘇花公路,回她的娘家,我老是要當守著三個更小弟妹的監護者,因為媽媽要去買車票零食飲料。

 我惶恐的張望著應該回來找我們的媽媽,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我一面斥罵著頑皮的妹妹,一面想著最壞的結局:媽媽被車撞了,我們成了孤兒,要怎麼跟還在上班的爸爸說呢?我扯著為了回母親娘家新買的小花裙,眼中有一泡眼淚,這樣的噩夢老要等媽媽施施然捧著大包小包出現在路頭,我才放下心。

彼時未有火車通過台灣東岸,那時的蘇花公路,彎彎曲曲有絕美的山海也有絕險的長路,一路上都有人拿.塑膠袋此起彼落的嘔吐著,車上彌漫著一股酸臭的味道,我打開窗,涼清的山風海風一齊灌入,左邊是奇崖右邊是直落千尺的大海,一不小心,超了線,整車子掉到崖下,一定無人活命,又或是突然來一塊落石,也就完蛋。走蘇花公路,老有這樣惘惘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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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海浪翻捲而形成的白色泡沫,一波又一波,大自然一種單調不仁的運轉,如果內心真的有感動,那並非透過所謂美感或壯觀等感歎詞所堆砌的一種覺悟,而是不可征服的唯我獨尊的霸道之美,楊牧在他的文學自傳三書中,把故鄉花蓮與他的個人記憶揉搓成無可取代的地方誌,我常眷眷的在其中偷窺雖是不同時間,卻重疊著的地點與庶幾的感受,東海岸的風景,是孤獨也是高傲的,正因著峻山的隔絕,東部人的生活情調之呈現,是和開發的西部有截然不同的城鄉分野,正因如此,花蓮在地人更加珍惜這樣阻隔所帶來的安靜,也願接受交通的不便,那才是高山和海洋可不受干擾,自然和人類兩不相涉互不侵犯的相處方式。

 

我走出了花蓮,才發覺它的獨特,就如那黥面的原住民老婦一樣,到那兒你都有著一個標記,青綠的面部圖騰和山風海雨,都成了背在肩上的鬼影,你老覺得有點駝有點重,一直要到你照著鏡時,才看得到你背負並永遠無法除下的,記憶的包袱。

我唯有守護著山魂海靈,抗議著前進的推土機,這樣,祖先的庇佑才能降臨於我。我唯有這樣,才可在死亡之時,無愧的卸下那肩上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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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瑜  現為印刻雜誌「我開始輕視語言」專欄作家

 她希望自己非常之溫柔和善,

但骨子裡卻有股反對勢力。

她旅行喝咖啡聽小島上的流言,她讀書觀影看人,

她旁觀死亡卻無法平靜。

她自覺是廢人,盛世裡袖手旁觀無濟於世。

但靈魂中藏著革命分子,隨時等候召喚。

她習於沈默,數日無語。

她自覺平凡,卻無法不發出激昂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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