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楊照著、本事文化出版《永遠的少年──村上春樹與海邊的卡夫卡》



村上春樹作品的特質

  村上春樹六十歲了,讓我覺得難以置信。不是因為他還能跑馬拉松,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主要是由於他作品傳遞出來一種很特殊的永恆(ageless),沒有年紀,也沒有時代。在原本對時間性最敏感的文化、國度裡,出了一個再醒目不過的怪胎,這個怪胎的作品裡沒有時間的流逝,沒有時間流逝所產生的深刻哀傷、痛苦、掙扎。

  村上春樹的小說有另外的掙扎,但很少是針對最奇特的時間這個題目,他的小說沒有和時間之間的密切關係。讀村上春樹小說蠻好的一點,就是可以錯覺年紀不存在。

  回想一下曾經讀過的《挪威的森林》,回想一下讀《挪威的森林》時的感覺。有誰讀到書中描寫的大學生活、男女愛情時,意識到:《挪威的森林》的作者村上春樹當時已經快四十歲了?沒有吧?在行文、敘述中,完全沒有流露出一點點藏不住的感慨,那種由四十歲的現在,回頭看二十歲的青春會有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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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為《挪威的森林》電影劇照)

  

     村上春樹的小說,包括《海邊的卡夫卡》,帶著強烈的「共時性」特質。所有事情都發生在同樣一個時間平面上,少有「貫時性」的延宕。「貫時性」必然引發「物之哀」,必然會有時間流逝產生的變化。然而,《海邊的卡夫卡》中,即使小說牽連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發生的事,那個古老的事件卻不是以時間的形式存在的,它是以一個雖然發生在過去,卻會和現在時間重疊的另外一個世界,出現在小說中。

  村上春樹如何塑造小說中永遠不老的強烈共時性?其中一種手法,就是將發生在不同時代的事情,放入多重交錯的架構裡,讓從前的、現在的,甚至未來的,原本時間的線性排列,前後接連發生的事混合起來。過去以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形式,浮在現實中或疊在現實上。

  諸多時間疊合、並置,這中間具備了「後現代」的意味。「後現代」的一項價值根源就在:相信該有、會有的事之前都發生過了,時間到這裡不會再有發展了。因而我們能做、該做的,不是勉強繼續去發展新的東西,而是將過去曾經出現過的不同風格,找出不一樣的方式予以並置、拼貼、連結起來。從這一點、從這個定義來看,村上春樹是一個標準的「後現代小說家」,他發明並嫻熟地運用了這種特殊的共時拼貼方式,取消了原本強大、強悍的時間感。

大量且有高度異國風的符號

  還有第二項重要的手法。日本舊有文學傳統帶有濃厚的「物之哀」,其基礎當然就是「物」,不論是有生命或無生命的「物」,會隨時間而衰老、磨損、消逝的「物」。村上春樹之所以能夠讓時間消失,讓人不去感受物與時間之間的哀傷關係,那是因為在他絕大部分的小說作品中,用別的東西取代了世界裡的「物」,那必然要經歷並飽含時間折磨的「物」。

  他用來取代的「物」的是「符號」。村上春樹的小說中充滿了大量的符號,而且往往是具有高度異國風的符號。不妨想像一下,讀過的村上春樹小說裡的主角,他長什麼樣子?他過什麼樣的生活?最先浮現上來的,幾乎都是各種「符號」。

  任何一個村上春樹迷都應該很容易回答得出這樣的問題。村上春樹的主角早餐吃什麼?他平常最愛喝什麼?他聽什麼?他穿什麼?他做什麼運動?……。不管哪一部小說,不管主角叫什麼名字,我們會記得他從冷凍庫裡拿出來冰塊,削成一個圓球,放入杯子裡,然後將威士忌倒上去。他聽爵士樂,聽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桑尼•羅林斯(Sonny Rollins)和史坦•蓋茲(Stan Getz)。他穿RALPH LAUREN的polo杉,他早上自己做三明治來吃,早餐絕對不會是白飯配味噌湯,中午就煮一大鍋水,下義大利麵,卻一定不會說:「啊,來烤一條秋刀魚吧!」

  小說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生活的記號。這些記號有什麼作用?標示了主角身上的異國性。他不是一般日本人。村上春樹筆下的這些人,雖然活在日本社會,但毋寧以一種「異己」,近乎外星人的方式存在的。在那個具體、現實的環境中,他們很明顯地格格不入,是被各式各樣「非日本」的符號所包圍、所定義的「異己」。眾多異國風的符號阻擋了我們平常閱讀小說現實描述時,必定油然升起的時間感。

  村上春樹很在意小說裡面的符號,這些符號像在一個地圖模型上,插了很多玻璃管子或玻璃箱子。閱讀村上春樹時,如果你對那些符號沒有特別感應感覺,符號就產生了隔離時間與變動的效果,那裡由符號構成了一個模型般的世界,和我們的真實世界相對照,卻不像真實世界那樣不斷變動。

  然而若是你對其中的某個或某些符號有所理解,那你就看到了透明管子、透明箱子裡裝的東西,於是小說的意義,至少是部份的意義就被你透過符號看到、感受到的訊息、刺激給改變了

村上春樹的互文世界

  對於從來不聽爵士樂的讀者而言,村上春樹作品中那麼多爵士樂樂手的名字和樂曲名稱就只是一連串重複的符號而已。但對於熟悉爵士樂的讀者來說,或者會特別用心去讀村上春樹寫的《爵士群像》的人,那些符號就承載了不同東西,為什麼在這個時刻聽這段音樂,成了小說內容的一部分,有時甚至是非常重要的部分。

  一邊讀小說,一邊把兩冊《爵士群像》放在旁邊,小說中出現任何一個爵士樂樂手名字,查特•貝克(Chet Baker)、或者是艾靈頓公爵、或者是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就立刻查查《爵士群像》如何描述這個人。突然之間,穿插在文章裡的人名,就開始對你說不一樣的話,彰顯不一樣的意義了。

  這就是村上春樹小說的「互文」結構。每一個符號都是或大或小的互文可能性,而他的小說就是靠各種互文可能性仔細搭蓋起來的。從《聽風的歌》開始就是如此,那裡面記錄的成長的過程,每一段都伴隨著重要的符號。敘述者小的時候,有自閉症不說話,去看醫生。這段出現了一個牛奶盒,牛奶盒上面的圖樣就是一個縮小的牛奶盒,那個縮小的牛奶盒中又有一個更小的牛奶盒,一層一層縮進去。那當時是關於無限的暗示,是小孩開始對於無限產生了好奇與困惑的經驗記錄。不過,那真實有過的牛奶盒也是一個符號,跟他同一輩,有類似成長經驗的日本讀者,會在牛奶盒的符號中讀進自己的經驗、自己的感情,牛奶盒就成了邀請讀者介入文本一個互文入口。

  這樣一個有毅力的小說作者,村上春樹持續擴張著他的互文世界,愈後來的作品建構了愈龐大且愈複雜的互文叢林。所以我們讀村上春樹的小說,基本上有兩種讀法,也是兩種走法。第一種走法是順著看眼前的路,順著那條最明顯的路走下去,走進去再走出來。但還有另一種走法,是意識到這森林中每一棵樹的存在,不只是看被樹圍出來的那條路,而去問:為什麼要在這裡長一棵樹?那是棵什麼樣的樹?這樹和前面遇到的另一棵樹有什麼關係?

  如果只是走過那條不長樹也不長草的道路,我們走完了村上小說森林,卻很可能沒有真正讀到村上春樹。因為他的互文、典故安排都被忽略了,那就失去了村上小說最大的特點與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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