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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星期三  37
  

        今天是第十天。
  如果分一次手要一個月才能不再陣痛,不再時時想求他回頭,想到他名字時不再心慌手顫,那我已經成功地走過了三分之一的路段。
  當然這想法有些樂觀,一群一群的人走在路上時,身後拖著的影子都恨不能魂飛魄散,上去問問,其中有一半的人得說,嗚嗚嗚,我半年前失戀了。
  但我還是有點高興,畢竟,我從單數撐到了雙數,怎麼說也是有進步。
  意識到這一點,我終於有了點小開心,這分悲涼的小開心帶給了隔壁王小賤難得的清靜──因為我一上午都沒有唉聲嘆氣。
  魏依然打了個電話來,禮貌地詢問我身體好些了沒有。我心又一軟,多好的人啊,可惜不是我的。
  這種羡慕、嫉妒的心情,我也早就習慣了。從小和媽媽上街,媽媽拉著我的手,誇別人家的孩子:哎喲,這孩子長得真好,可惜不是我的。
  談戀愛也是,男朋友在街上看見36D翹臀辣妹,也會兩眼放光地喃喃自語:「嘿,這女生真辣。」
  溫柔聰敏的我,就會一邊踢他要害、一邊替他把下半句補齊:「可惜不是你的。」
  
  我出了個不大不小的神,剛好魏依然開始在那邊說正事:「……這樣安排你覺得可以嗎?」
  我趕緊問:「什麼?」
  「小可說,想請你們找人拍一個紀念影片,她想用膠片拍。」
  「用膠片拍很貴啊。」
  「沒關係,關鍵是要把她拍得好看。」
  「了解。」
  「那你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再約一次見面?小可她寫了個劇本,你能不能找個專業的人來幫忙看看?」
  我有點猶豫,但是嘴裡一個勁地說:「好、好、好。」
  「那、那今天下午你有時間嗎?」
  我心想,這是拿我們服務業者當警察局嗎?一通電話就火速出現?我心情剛好一點,實在不想在見過你們甜蜜的模樣後,重新蹲回角落裡自怨自艾。
  我剛想說:「喲,今天不行,行程都排滿了。」偏偏此刻,大老王將目光聚焦於我身上,橫著個肚子,一路漫步到我們這區來,做側耳傾聽狀。
  於是我只能說:「行,沒問題。」
  掛了電話我開始著急,到哪裡去找會寫劇本的文藝青年啊?於是我鼓足勇氣打擾了正埋頭工作的王小賤,王小賤愁著臉轉過頭來看向我:「幹嘛?」
  「你認識電影學院的人嗎?」
  王小賤嘆了一口氣:「黃小仙,我是電影學院文學系畢業的,這事連清潔大嬸都知道。」
  看來,電影學院是同性戀聖地這個傳聞,不是風中飄著的傳說,而是一清二白的事實。
  和魏依然兩口子談完,我頓時筋疲力盡,連抱怨的力氣都沒了。李可一副職業編劇的模樣,把本子發給我們,「深情一吻」、「乾柴烈火」、「天地交融」幾個大字,看得我觸目驚心。王小賤更可恨,從看完劇本以後,就一副進入警戒狀態的模樣,不說話不表態,問他什麼,他最多用兩個字答完:「也許」、「可能」、「還行」,他不當公務員,實在太可惜了。
  我只能癡癡地指著一段文字向李編劇諮詢:「您看這裡,『李可和魏依然終於相擁在一起了,這時,天地交融,風起雲湧,大片大片的雲朵散開,流星雨下了起來……』」
  李編劇打斷我:「很美吧?」
  我把「美個屁」這句話費力的嚥下去,然後接著說:「呃…對,是很美,不過關鍵是,怎麼拍呢?這麼大場面,這流星雨也不是說租就能租到的啊,對吧?」我看向王小賤。
  王小賤面無表情:「沒錯。」
  李編劇不高興了,小臉一沉:「你們還專業的呢,連我都知道,這些都可以做特效啊?」
  王小賤又在旁邊冷靜地答覆了這個問題:「浪費。」
  「錢不是問題,人一輩子才結幾次婚呀,該浪費的時候就要浪費。對吧,依然?」
  魏依然也感染了王小賤的兩個字回答症候群:「嘿嘿。」
  我徹底崩潰了,我想像著這個影片的畫面:兩個人站在郊外的一片曠野中,飢渴地緊緊相擁,此時,天怒人怨,風呼嘯,雲飛揚,大片大片的隕石砸下來……
  說不定,也挺好看的。

送走了魏依然和李可,我坐在沙發上連站起來的動力都沒有。王小賤還是一臉氣定神閒:「不走?」
  我被他兩個字兩個字往外蹦的說話方式擊敗了:「不走。」
  
  王小賤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拜拜。」
  「回頭見。」

本來應該是乘勝追擊的一天,趁著心情好,回家,洗個澡,喝杯溫牛奶,好好睡一覺。但我現在卻沮喪得像一條海帶,軟弱無力地掛在了酒吧的沙發上。
  魏依然每次約見,應李可的要求,都是約在都市裡聲色俱佳金碧輝煌的場所,這次也不例外,酒吧裡瀰漫著各種高級香水聚作一團的混合氣息。我坐著的露臺,稍微轉個身,便能看到故宮大殿的屋簷。
  夜色慢慢沉了下來,空氣裡有一股蠢蠢欲動的生猛味道,但風卻吹的很溫柔,這是北京的夏天,我和它共處了好幾年,但每次換季時它揮手向我告別,我都很留戀。
  景山街道上,車依次緩緩滑過;老人坐在樹下籐椅上,搖著蒲扇,和販賣部俏模樣的大嬸以黃昏戀的方式打情罵俏;女孩們穿著短裙一臉正氣,匆匆地沿著路邊走過;樹木沉默地擺動,發出齊刷刷的聲音,那聲音真讓人心動;雲朵此刻真是像李可描述的一樣,目的明確地向天際線捲動,然後再層層翻轉開。
  我心裡什麼地方變軟了。十天前,夏天還是一股欲語還休的模樣,但現在已姿態坦然的蒞臨到了我眼前,我最喜歡夏天,但今年,它來得太匆忙,我根本無暇好好看一看。
  雖然這酒吧裡瀰漫著一股裝腔作勢的味道,但我還是伸手加了一杯酒,那價格貴的讓我想打消費者專線投訴。
  我極力避免往視野裡最美好的風景──故宮看去,但喝完酒,我終於鼓起勇氣正視它了。
  
  故宮。
  下雪的故宮最好看。
  我只去過一次,是和他一起。
  那也是多年前,故宮一片白色,令建築群看起來平易近人了許多,我們兩個人說情話說到清晨,卻還是死死看著對方的眼睛不想回家,眼睜睜地看著天逐漸亮起,外面的雪愈下愈大,他說,去別的地方再走走吧?
  我們就到了故宮,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穿得單薄,是那天的第一批遊客。有那麼半個小時,整個故宮裡只有我們,我們突然失聲了,誰都不再說話,在一片白茫茫裡,緊緊地拉著對方的手,凍得哆哆嗦嗦,一路張望著身後留下的腳印。
  那一刻,我們被自己製造出的無比的感動淹沒了。
  雪地裡他說:「黃小仙,冷不冷?」
  我牙齒打顫,大聲嚷:「不冷!心裡很暖活。」
  他用大衣裹住我,在我耳朵旁邊輕聲說:「黃小仙,我愛你。」
  我到現在還能感覺到那一刻,他嘴裡的熱氣吹在我耳邊,我的頭髮摩擦著他的臉,他說完那句話後,這片雪地,雪地上那氣勢浩大的建築,屋簷下的風鈴,都隨著我,一起蕩漾了起來。
  往昔如此歷歷在目。「人非」已是現實,但「物是」也帶給我扼住呼吸的痛。
  不知不覺間,我就喝多了,兩個現實擺在我面前,一個是掏光錢包,一個是酒後失態。
  我想滿酒吧亂跑,我想做民意調查,我想跑到那些西裝筆挺神色正經,一口一口喝著馬丁尼的中年人面前,問他們,你們現在還害怕嗎?穿上了幾萬塊一身的名牌盔甲,會讓你們免受傷害嗎?我想問那些渾身香氣四溢眼神飄忽不定,一笑便整整齊齊露出八顆小白牙的女孩們,現在讓你們坐在一個男孩的腳踏車上滿街肆意遊蕩,你們還願意嗎?要怎樣才能進化成今天這幅無堅不摧的模樣?
   但我什麼都沒做,心潮雖然澎湃,但群身已經沒了力氣,我只能坐在沙發上,一個人傻笑,看著四周的景物飛速旋轉,一直轉到我頭暈眼花,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恍惚間,我接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說:「黃小仙,有件事我得再跟你確認一下……
  我大聲嚷嚷:「你是誰?」
  那邊短暫沉默了一下:「我是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王小賤!」
  「……對,就是我。」
  「啊!你不說兩個字了?不說兩個字了!改三個字了?……
  「黃小仙,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跟你說,我也喜歡說三個字,『對不起』,『原諒我』,『放狗屁』……都是三個字……
  「你在哪裡呢?」
  「我在哪裡?我能去哪裡?我一直都沒走啊,我不動,我就站在原地啊,先走的人他媽的不是我,好嗎?
  電話掛斷了。
  我的傾訴才剛剛開了個頭,就被活生生地扼殺在喉嚨裡。
  我被服務生搖醒,他的臉忽遠忽近,聲音很飄忽:「小姐,你看要不要找個人送你回家?」
  我迷迷糊糊地說:「送我回家?誰?這麼好心,你嗎?」
  服務生尷尬地笑了一下:「您現在還能打電話嗎?叫您朋友來接您吧。」
  我動作遲緩地拿過手機,翻著通話紀錄:「……王小賤……他不行,他是GAY,你是GAY嗎?你要是GAY我把他介紹給你……大老王……也不行,這是我老闆……魏依然……唉,真可惜,找了那麼個蠢蛋老婆……
  服務生站在我對面,就算是喝醉酒,我也感覺到了他的不耐煩,可是我還是不自覺地拿著手機,一個人名一個人名的念叨。
  一直念到他的名字,我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服務生可能觀察到了我複雜的神情,在我恍神的時候,把手機拿了過去,撥通了那個電話。
  我又陷入天旋地轉中,耳邊模模糊糊地有人在說話:「喂,您好,您的朋友有點喝多了,現在在我們店裡……嗯,地址是……

 

我眼前出現了那張臉,一片模糊裡,唯有這張臉最清晰,單眼皮,嘴唇薄而鋒利,眼角有笑紋,是我花了那麼多年時間,細細揣摩過的一張臉。 
  這張臉上,最燦爛的笑我見過,咬牙切齒的恨我見過,綿長無邊的眷戀,我也見過。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卻是我從沒想像過的。
  以歉意打底,上面覆蓋著一層稀薄的關心,但中堅力量,卻是厚厚實實的「事不關己」的冷漠,他臉上出現的,是這樣的一種表情。
  他俯視著我,我竭盡全力地看著他。
  我太想念這個人,這十天,就算不是朝思暮想,也是那種拚命搖頭企圖將他的影像甩出去,但腦漿散盡,他的臉依然清晰可見的那種想念。
    
   他俯視著我,我在酒精的驅使下,瀰漫出一股僥倖的心情,所有的變化都是幻覺,其實我們什麼事都沒發生,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在這一刻,這一秒鐘,你看我們兩個人,還是在一起的。
  我笑了起來,控制不住地笑,我輕聲跟他打招呼,我說:「嘿,你來了。」
  我指著故宮給他看:「看,故宮。」
  我笑著問他:「我們去故宮吧?」
  他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看著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角。他一動也不動。
  我伸手觸了觸他的臉頰。他無動於衷。
  我鼓起勇氣開口說:「你說句話吧。」
  他看著我的眼睛,四目相對的距離裡,再沒有對流的火花。
  他說:「起來吧,我送你回家。」
  我等的不是這樣一句話。

走出酒吧,被風一吹,我突然清醒了。
  我他媽的幹什麼呢?
  我艱難的開口,說:「我沒想要麻煩你的。」
  他點點頭:「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站在原地,問他:「這話什麼意思?」
  他不看我,看著面前的街道:「你不是那種會給別人臺階下的人。」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
  他突然激動了:「黃小仙,你真不明白嗎?我們兩個人是不小心才走到這一步的嗎?你仔細想想,在一起這麼多年,每次吵架,都是你把話說絕了,一個髒字都不帶,殺傷力卻大得讓我想去撞牆一了百了。吵完之後,你舒服了,但有想過我的感受嗎?每次都是我自己腆著臉,跟狗一樣自己找一個臺階下!你永遠趾高氣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一段樓梯,我已經灰頭土臉地走到最下面了,你還站在最高的地方,我站在這下面,仰視你,仰視得我脖子都斷了,可是你從來沒想過,全天下的人,難道就只有你有自尊心嗎?我要不就是一輩子仰頭看著你,不然就乾脆轉過身,帶著我的自尊心接著往前走。你是變不了了,你那個龐大的自尊心,誰都抵抗不了;但我不一樣,小仙,我得往前走。說這麼多,你明白了嗎?」
  我還是不明白。
  一陣沉默,我在心裡盤算著各種各樣能打破沉默的語言,但最後從我嘴裡冒出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話:「我自己能回家,你走吧。」
  我們兩個人,中間相隔一公尺遠,唯一的交流就是這要人命的沉默。
  終於,他揮揮手,攔了一輛計程車,然後打開車門,靠在車邊:「那我先走了。」
  我機械地說:「好。」然後真的不由自主地,又微微仰起了頭。
  他俯身鑽進車裡,車緩緩向前開動。
  深夜裡一片寂靜的景山街道上,我看著計程車在我視線裡愈變愈小。
  我突然明白了他剛剛說的話。
   我追了上去,跑得飛快。
  我要追上那輛車,我有話要跟他說。我要問他,我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你可不可以在下面,再等我片刻?我讓你沒有尊嚴地一步步走了下去,為了懲罰我,我甚至願意一路滾到你腳邊,從此和你平起平坐,你能不能再等等我,前路太險惡,世上這麼多人,唯有你是讓我有安全感的伴侶,請不要就這麼放棄我,請你別放棄我。
  我一定要對他說。
  我不再要那一擊即碎的自尊,我的自信也全部是空穴來風,我能讓你看到我現在有多卑微,你能不能原諒我?
  求你原諒我。
  我一路追,一路拚命地喊著停車,眼淚大量地流著,我知道,我像個瘋子,這不是我本意,但我無能為力。
  前面有個紅燈,計程車緩緩停下來了。
  我看到了希望,於是更加奮力地向前跑去,可就在這時,有人自身後抓住了我的肩膀,一把將我拽住了,我猛地重心不穩,差點栽倒在地上。
  我憤怒地轉過身,看到了一臉平靜地緊抓著我胳膊的王小賤。
  我拚命掙脫他的手,連哭帶喊:「放開我!沒時間了,你放開我!……
  王小賤鬆開了我肩膀,但我還沒來得及接著追,他突然一反手,實實在在地,乾脆俐落地,抽了我一個耳光。  
  我耳朵裡「嗡」的一聲。
  原本激流的血脈也一下子暫停流動了片刻。
  王小賤冷靜地盯著我,然後輕聲問道:「醒了嗎?」
  我能聽到萬籟俱靜的宇宙裡,一輛計程車緩緩駛去的聲音,那聲音消失得鈍重而緩慢,那聲音徹底湮滅在一個我永遠都無法進入的黑洞中。
  我聲嘶力竭地喘息了很久,然後終於止住了失控的痛哭,看著王小賤,輕聲說:「謝謝。」


  尤瑟娜說過一句,我一直覺得無比刻薄但又無比精準的話:世上最骯髒的,莫過於自尊心。
  此刻我突然意識到,即便骯髒,剩下的一生,我也需要這自尊心的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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