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林林的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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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所有地方的中秋節一樣,那一天巴拉爾茨也會懸著大而圓的月亮。尤其是傍晚,這月亮浮在寂靜的天空中央,邊緣如此光滑鋒利,像是觸碰到它的事物都將被割出傷口。所以萬物都擁緊了身子,眺望它。而它又離世界那麼地近。無論什麼時候的月亮,都不曾像此刻這般逼近大地——簡直都不像月亮了,像UFO之類的神奇事物,圓得令人心生悲傷。

我家房子在這一帶坡地的至高點上。四周是一面坦闊的平地,下臨空曠的河谷,對面是南北橫貫的一長列斷開的懸崖。我離開家,沿著高原上的土路來來回回地走著,暮色清涼,晚風漸漸大了起來。當天空從傍晚的幽藍向深藍沉沒時,月亮這才開始有了比較真實的意味,色澤也從銀白色變成了金黃色。夜晚開始降臨,天邊第一枚星子亮了起來,一個多小時之前給人帶來種種幻覺的空氣消失得乾乾淨淨。這又是一個尋常而寧靜的長夜。

房間窗戶上沒有玻璃,嵌著木格子。明亮的月光投進來,鋪滿了一面大炕。除了我和妹妹,家裡其它人都去了縣城,忘記了今天是中秋節。過不過中秋節又能怎麼樣呢?這山裡的日子粗略恍惚,似乎只是以季節和天氣的轉變來計算時間,而無法精細到以日升日落來計算。然而,若是不知道這個日子的話,也就無所謂地過去了。既然已經知道了,有些微妙的感覺就無論如何忽略不了。

我和妹妹早早地關了店門,用一大堆長長短短的木棍子將門頂死,還抵了幾塊大石頭。然後就著充沛的月光準備晚飯。角落裡的爐火在黑暗中看來無比美妙,它們絲縷不絕、嫋嫋曼曼,像是有生命的物質。

我揉面揉得渾身都是麵粉,下面的水又早就燒開了。正手忙腳亂之際,突然有敲門的聲音傳咚咚咚、毫不客氣地傳來。我們兩個嚇一大跳,接著本能地開始想像一切糟糕的可能性——必竟這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家裡又只有我們兩個女孩。天也黑了,誰會來敲門呢?

我們連忙把燒開的鍋端下灶台,堵上爐門的火光,屏心靜氣,裝做房子裡沒人的樣子。但那怎麼可能裝得出來!門明明是反扣的嘛。於是敲門聲就更急促更不耐煩了。

終於,我壯著膽子,很冷靜地開口道:“這麼晚了,是誰啊?”

“是我。”

“你是誰?”

這個問題似乎很令他為難,半天才開口道:“大盤雞!”

何止欣喜若狂!只恨挪開那一堆石頭和長長短短的頂門棍花了不少工夫。

那是和林林的第二次見面,永遠難忘。他給我帶來了月餅,然後坐在炕上,看著我在月光中揉面,然後拉麵下鍋。我們喜悅地聊著一些可聊可不聊的話題。月光漸漸偏移,離開大炕,鋪到牆壁上。於是妹妹點起了蠟燭,我們三個人圍著燭光喝麵條湯。

林林的大車就停在門口的空地上,後來他就回車上去睡覺去了。他那麼大的個子,蜷在駕駛室裡一定不舒服。況且到了深夜裡,溫度會猛地降下來,外面總是那麼冷。我很想留他在隔壁房間裡休息,但出於姑娘的小心思,便什麼也沒說。直到現在,那事一想起來就很後悔,覺得自己太驕傲,太防備了。但願沒有傷害到他。

現在再想想,其實林林也是多麼敏感的年輕人啊……

那個晚上,月光漸漸移沒,房間裡黑暗寂靜。而窗外天空明亮,世界靜止在一種奇怪的白晝裡。想到林林的大白車此時正靜靜地停在月光中,車鬥包墊上沖著清冷的天空高高地插著一把鐵鍁,像是高高展示著無窮無際的一種語言……那情景異常真實,仿佛從來便是如此,永遠不會改變。

 

在巴拉爾茨,要是沒有愛情的話,一切是否依然這樣美麗?我到河邊挑水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放下桶,一個人沿著河往下游走,穿過麥茬地、葵花地,再經過一大片白柳林、蘆葦灘,一直走到能看到到村口木橋的地方。然後站在那裡長久地看,等待視野裡出現第一輛從那橋上經過……於是那樣的日子裡,哪怕是去河邊挑水,我也堅持穿裙子。

真是奇妙,要是沒有愛情的話,在巴拉爾茨所能有的全部期待,該是多麼地簡單而短暫啊?愛情能延長的,肯定不只是對發生愛情的那個地方的回憶,還應該有存在于那段時間裡的青春時光,和永不會同樣地再來一次的幸福感吧?呃,巴拉爾茨,何止不能忘懷?簡直無法離開。

但十月份,迎接完最後一批下山的牧隊後,我們還是離開了。唉,生活永遠都在一邊拋棄,一邊繼續。沒關係的,我在巴拉爾茨的戀愛最終沒能堅持到最後,至少我還學會了換檔和辨別柴油車和汽油車的引擎聲吧?……雖然再也不會有那麼一輛高大的白卡車,車鬥上醒目地、獨一無二地高高插著鐵鍁,在清晰的月光下滿攜喜悅向我駛來。

 

 

※本事文化十月上市.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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